怀念仙游寺：年轻的白居易在这里写下了流传千古的“长恨歌”

怀念仙游寺

20岁左右时，坐在教室里学习这篇长诗，把它当作歌词背诵时，其实并不知道诗人在恨啥，是杨贵妃红颜祸国，还是唐明皇痛失知音？那时我很喜欢读诗，喜欢那种朗朗上口的感觉，觉得字字珠玑，云里雾里还有一些想象。42岁时到欧洲学习，给老师送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皮影，是四大美人中的杨贵妃。较真的老师拿回家，与夫人一起上网查找了杨贵妃的故事，第二天驱车上百里到学校，兴冲冲地告诉我们，他们很喜欢李杨的伟大爱情。

那个时候，我经常在读白居易的另一首长诗，“琵琶行”，不时会下意识随口引出一句。比如“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”“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”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中年的人生，大概谁都会有些不如意，诗中的这些句子，隐约间会安抚我的某些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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琵琶响起的九江，是白居易眼里偏僻无音乐的地方，却是让我神往的山水之城。忙在工作中时，一直没有找到造访的机会。近水楼台，离岗后的第三年，猕猴桃熟了的时候，我却不经意间来到了仙游寺。

出不了家门的那一段时间，我忽然发觉，身边的好多景点都没有去过，发愿要抽空打卡，补上近处的空白。那一天上午先看了樊川道上的兴教寺，之后驱车前往楼观台。刚工作时曾去过一次，近年来看到山下修建了大片辉煌的楼宇，总想再来看看。结果发现，前面是翻建的宗圣宫，把天下闻名的老子道观，挤到了角落里。匆匆转了一圈，出来时天色还早，想起近处的仙游寺，便继续西行。

仙游寺最初是隋文帝建的行宫，隋亡后人去楼空，楼观台一些道士迁来，把这里变成仙游观。佛教兴来，道士们纷纷离去，和尚聚集这里，诵经参禅，让这里成为仙游寺，在唐中期达到高峰。“唐初传有此，乱世不留碑。”等苏轼到达时，这里已经荒废。明英宗正统六年，喇嘛桑加巴主持复建，规模宏大，改名为普缘寺，清康熙二年恢复了仙游寺的原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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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游寺旧址已经沉入水下，新的院落像刚开门的小景区。步入其中，找不到一点千年名寺的感觉。幸亏周至乡贤周明先生动员当代著名文人，给周至题写了上百通碑文，陈列其中，百年后会蔚为大观。

站在仙游寺的院子里，望着亘古不变的南山，我在想，年轻的白居易与元稹曾在山里讨论了什么，他又如何把自己关在仙游寺，写出了流传千古的“长恨歌”。“十七人中最少年”，刚刚进士及第，参加工作，怀着大干一场的理想，即使任职基层的县尉，胸中仍有如火的激情，借着一个故事，点燃满腔的才情。恨不知因何而起，却一歌成名，让无数人吟诵和感叹。年轻难免冲动，几乎无我，却会冲天，让很多人早早绽放，横空出世。

今年4月，经过一段休整，我又出发了。路过龙门时，想起58岁的白居易，选了这里安度晚年。中唐时期，人的平均寿命约50多岁。“不知天地内，更得几年活？从此到终身，尽为闲日月。”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，不顾家人的反对，坚持纵情娱乐。玩到67岁时，他写了一篇“醉吟先生传”，夸张地描述了自己半隐香山的豪华生活。洛城附近六七十里间，凡有道观寺庙、泉石花竹的山丘沟壑，没有不游览的；别人家里有美酒、弹琴的，没有不拜访的；有图书、歌舞的，没有不观看的。良辰美景，好事者来拜访，一定为他们先打开酒坛，再翻开诗柜。喝酒尽兴后，就自己弹琴；兴致大好时，还会命歌妓演唱新词。如此放任，自娱自乐，每次都要酩酊大醉才肯作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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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了，能实现的都实现了，实现不了的也该放下。白居易有条件享受，却在欢歌笑语中变了样子，肯定不是他年轻时想要的，也不是他的很多读者能想到的。虽然养歌妓是那时的风尚，他却任性地养了几十个。这么纵情歌舞时，他绝对再也想不起伐薪烧炭南山中的那个老翁，再也看不到他的“满面尘灰烟火色，两鬓苍苍十指黑”，更唱不出“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”的天地良心。

低头看了看槛外的长江，抬头回望秦岭的影子，我忽然怀念仙游寺那个简朴的院子，怀念已经逝去的年轻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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